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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夜雨丨胡祖奎:户主
03-16 14:00:00 來源:上游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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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 主

胡祖奎

户主,當然就是一户之主。在我的印象中,家裏大事小事都是父親説了算,應該一直都是户主。可後來卻發生了變化!

當户主無疑是很難的。西漢晁錯説:“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漢書·食貨志》”這段文字不但完整描述了一箇中國古代傳統五口小農之家的構成和艱辛的勞作日常,也道出了作為一家之主的户主(一般是父親),所要維持一個家庭穩定生活的巨大責任和無窮擔當。

我生於上個世紀70年代,我家兄妹三人,加上父母,所以我家就是標準的五口之家。那時,父母天天生產隊農忙掙工分,沒有多餘時間在家。作為小孩子,每天下午放學後,幾兄妹必須分工,趁天黑前幫忙放牛、割草、做飯等,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事。而晚飯後昏黑的煤油燈下,爸爸抽悶煙,媽媽刷鍋洗碗,幾兄妹各尋板凳埋頭做作業則是家裏常態。作為長子,自然少不了為父母多分擔家務和簡單農活,早嘗小農之家的艱難辛苦。而我對於父親作為一家之主的努力操持和艱辛付出,也就感悟更多;其中父親為一家人主持的幾次修房造屋經歷最為深刻,而讓我終身難忘的就是“任命”我為户主。

我爸爸是長子,按照農村慣例,結婚後就得分出來單過。怎麼單過呢?衣、食、住、行,分家時婆婆爺爺可以分點吃的和穿的,住的就沒有多的了,必須得另找地方修房子落腳。好在生產隊有一個破落的廟子空着,我爸爸就自尋出路,不好意思直接住進廟裏,就借了一面牆壁,靠廟牆搭了三間偏偏草房:房圈(即卧室)、堂屋、灶房加豬圈,於是一個新的小家就誕生了。這第一次修房我是沒有記憶的,但這三間偏偏屋讓我從小長大,到處充滿了三兄妹無數次的吵架追逐,呼朋引伴,躥上跳下;每天放學回家,無不伴隨着雞打鳴、狗歡叫、牛頓首、鴨踱步,炊煙裊裊,鄉村温暖自不必多説,銘心刻骨;由於那時缺吃少穿,連燒的柴禾也沒有多的。蓋房的茅草經常被風颳雨淋,黴得透爛漏雨也不能及時補洞。每次只要天上下雨,家裏總是此起彼伏這裏滴那裏漏。每次幾兄妹不得不在狼狽的爸爸帶領下收集家裏大盆小碗接漏,免得家裏淋濕了摔跟頭。還是小孩子時,爸爸説帶領大家玩遊戲接屋頂的漏雨,幾兄妹很快樂;當我慢慢長大,卻越來越感受到了同伴的冷嘲熱諷和自慚形穢。我知道住草房不是光榮的事情。

爸爸是十里八鄉的能工巧匠,爸爸是木匠、石匠,是周圍家家修房子的掌脈師傅,上樑時四言八句經常讓主人家鄉親們快樂不已;爸爸還當過村裏破廟小學的代課先生;春節時爸爸會做龍燈車車燈;哪個要出門遠行,會找爸爸擇一個黃道吉日。爸爸給鄉親們修了好多房子,爸爸是我們家的户主,爸爸終於開始規劃我們家的第二次房屋修建。

那時我都讀初中了,成績不上不下,家裏的農活還得天天完成。不記得是怎麼開始的,反正那一天來了好多鄉親,都是平時修房造屋經常一起勞動的大夥。之前爸爸已經在家門前的空地搭了一個三角架支撐的草棚,估計比原始人祖先住的高級不了多少。鄉親們幫忙把家裏不多的傢俱搬出來露天擺放着,睡的吃的穿的放棚裏免得被雨淋到;然後就是拆牆運土除渣平場,灑石灰劃線,描出五間房子的形狀。那可算是一個熱情似火的年代,鄉親們自願地義務幫忙,不花一分工錢;大家齊心協力:先由石匠忙着挖牆溝,搭地基,再由土匠忙着挖土、和土、打牆壁;木匠見機立門砌窗;瓦工們計算着房屋數量和麪積大小,不停着從隔壁村窯場裏搬運燒好的瓦片;媽媽則整天忙着燒火做飯,隨時提供茶水。幾兄妹積極地承攬了所有的餵豬養牛等家務,不時這裏看看,那裏爬爬,興奮不已;

終於到了我們家新房上樑的那一天。

作為禮儀之邦,中國的儀式是很多的。而對於幾千年農耕傳統的中國,像修房造屋這樣的大事,上樑是必須要鄭重其事的,這也是中國農民艱辛生活中的祈福活動。俗語道:“房頂有梁,家中有糧,房頂無樑,六畜不旺。”梁在老百姓心目中是很重要的,都不願意“上樑不正下樑歪。”梁一般選用稍粗大的直的圓木,木工師傅用斧頭砍兩頭低中間高的拱形,並用刨子將梁朝下的一側刮平,户主請人用毛筆寫上建房日期、户主和工匠的名字,如:建於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四日,石工XXX,木工XXX,土工XXX,瓦工XXX,户主XXX,以作紀念。

那天爸爸精神抖擻地爬上堂屋牆頭,端着媽媽準備好的一簸箕花生、餅乾、糖果、糕點等,堂屋四下其餘的工匠牽拉着繫着紅布的房梁各就各位,爸爸乾脆利落地輪起斧頭敲響梁木開始:“斧頭一響天門開,魯班師傅下凡來”,拉梁的工匠們開始用力拉起房梁;繩子因為吃力,發出“哧哧”的聲音,工匠們停住拉梁,也是為了讓繩子充分受力,停住一下是否繫牢,是否安全。這時候另一邊的瓦工師傅開始唸到:“一片綾緞一片紗,我把綾緞高粱掛。親朋趕來齊慶賀,喜盈滿堂兒孫旺。”之後又是爸爸説着不同的吉利的四言八句,一邊不停地拋灑下簸箕裏的各種美食,而堂屋底下站滿了前來慶賀的親朋好友,用手搶着,用衣服兜着,用傘用斗笠倒接着樑上拋下的美食;越熱鬧,説明這家人越賢惠、日子會越紅火。如是一停一拉,房梁不斷上升,就在我們小孩子爭搶美食之際,不期然我一個抬頭,猛然發現房樑上居然寫的户主是我的名字。

是的,户主居然是我!爸爸多才多藝,什麼都會,我家修房,當然石匠木匠都是爸爸,於是樑上爸爸名字多次出現。也許是為了不再重複,也許是父親另有深意,於是,我就被爸爸“任命”為我們家的户主了。也許每個親朋友好友都看清了房樑上的題字,都看到了户主的名字,我的名字。因為我模模糊糊聽到大家的疑惑的議論、不解的目光和恍然大悟的感嘆,我身不由己地感受到大家熱切的笑容和真誠的鼓勵,其餘師傅們好像還在説着什麼“腳踏雲梯一步,一元復始,萬家更新,春風堂棣振家聲。腳踏雲梯二步,二龍獻寶,瑞氣繞庭,庭前降瑞出賢人。腳踏雲梯三步,三元早中······”,我早已害羞地躲到了田野裏。

我居然成了户主,我這麼小,我成績這麼不好,我又不會手藝,不會修房子,我是户主,我該怎麼辦······我腦子裏胡思亂想着,越來越昏昏沉沉。

不管我怎麼想,房梁已經順順利利擺正,瓦頂已經美好,新房也已修造完——我們也已經搬進新家。讀書還是繼續,農活還是繼續,可後來每當自己疲倦時,痛苦時,勞累時,想懈怠時,想偷懶時,想放棄時,抬頭一看到房樑上自己的户主名字,彷彿一下到爸爸無形的巨大的支持、期待、信任、鼓勵,頓時又充滿了堅持下去的信心和力量。

我的爸爸是户主,這不僅僅是家裏大小事情爸爸作主決定一切的從小的印象,也是我考上大學那年遷户口,那本上清清楚楚地記載着的,可是我爸爸卻讓我從小就當了户主,並讓我在之後的工作中受益無窮。謝謝爸爸,謝謝户主。

(作者單位:重慶市第一中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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